黃之鋒的少年十五二十時

這篇報道,不知道黃之鋒何時看到。

訪問在周三(8月16日)中午進行,他問記者:「幾時刊出呀?」。記者答是周四你判刑後,他說:「咁我可以盡情講,你記得寄來畀我睇。」

記者的腦海泛起5年前,15歲的黃之鋒因為帶領反國教運動成名,他所屬的學民思潮和他個人的Facebook專頁,分別在短時間錄得超過20萬likes。那些日子傳媒的鏡頭都對準黃之鋒,少年得志的他講嘢開機關槍似的一輪嘴,很快、很直、很串,他對著前線記者會說:「我唔明你個問題喎」、「你咁問我唔知點答你喎」。有人覺得他沒禮貌,因為他不會講很多客套說話,也不會像其他政客般得閒請大家食吓嘢,或者同你講吓打麻將去旅行。約佢做訪問幾乎次次遲到幾十分鐘,英文講得差,考試成績又差……

5年過去,眼前20歲的黃之鋒,這天應約沒有遲到,「係呀,上法庭要準時。」看他的Facebook,是他接受國際傳媒訪問講英文無難度,「我呢幾年講得多,我諗我而家考IELTS應有6.5分,我睇番反國教時我接受CNN訪問,真係想死。」他講嘢的語氣,一樣都係咁快咁爽咁串嘴,間中又鍾意認吓叻,但經過5年的社運洗禮,眼前他的光芒似乎不再像刀鋒一樣刺眼,他身上的光線沉實了,但也如其他老練的政治人一樣,思想上計算多了。

但他有兩樣嘢無變,一,心理質素;二,機不離手。

「坐監無手機,呢個真係最大鑊。無得上網同人聯絡,好辛苦呀。」監獄,將會是黃之鋒心理質素的另一個鍛煉昇華。

「3年前,我就係喺呢個位入公民廣場,雨傘運動正式開始。」黃之鋒說。何君健攝
飯可以唔食、手機唔可以唔跟身的黃之鋒,他的少年十五二十時起起落落如坐過山車。15、16歲反國教、17歲雨傘運動、18歲成立政黨香港眾志、19歲助黨友羅冠聰參選獲勝、20歲經歷黨友被DQ及……自己坐監。

2014年9月26日黃之鋒和戰友羅冠聰、周永康,「雙學三子」重奪公民廣場揭開雨傘運動序幕,結果他們因為這樣而要坐監,黃之鋒被判囚6個月。

「我呢5年同公民廣場結下不解緣,反國教我哋幫呢個地方起咗個名,而家我因為雨傘前想入去而要坐監。林鄭早前話要開放公民廣場,我覺得好諷刺。」

「我知道我坐硬,我估坐1年內、輕過東北撥款闖立會判囚13個月,因東北案講到明被告沒悔意,用竹撬門,但我只係跳入公民廣場,沒破壞物件。」

「知道自己要坐監,係旺角藐視法庭嗰單,之前無諗過呢單要坐,係上周四,先明白坐監嘅感覺係乜嘢一回事。當日我諗住坐一個朝早就走,沒諗過上訴庭咁樣,跟原訟庭180度唔同,我估個判決,由原本判80個鐘社會服務令,變成監禁6至12個月。但參與非法集結,以往是判囚3個月以內,不會判成年。」

「大家一直覺得,香港沒民主,有法治。但如何理解司法制度和法治呢?這個是我不斷想的問題,點解原訟庭及上訴庭兩個法官,可以判得咁唔同、有咁唔同嘅演繹?consistency不是很重要嗎?」

「連埋旺角藐視法庭,我加埋唔知會唔會坐1年以上。」

2012年剛滿16歲的黃之鋒,着校服拖鞋,在反國教運動上台發言。網上圖片
黃之鋒在公開大學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剛讀完二年級 ,他此刻想像不到監獄的生活。

「會唔會單獨囚禁?唔知。

會唔會被人打?唔知,我沒睇《同囚》,唔想睇,《監獄風雲》我無睇過。早前有少年犯被人虐待,我係成人監獄唔知會點。

沒冷氣?好彩我唔係6月入去,係就死畀你睇啦。

見唔到屋企人同女朋友?係,呢個好辛苦,唯有係獄中寫信。

睇乜書?暫時想到係之前公開大學一個老師送給我、講台灣民主轉型的書,我忘記書名了,有三冊。

我會喺監入面讀書,因公大可報遙距課程,我媽都叫我係入面讀多啲書。」

監獄,難道是上天要讓講嘢快、行路快、機不離手的黃之鋒,可以安靜下來,沉澱一下人生的休息站?

「我都希望喺監獄可以休息、裝備自己,但我唔sure得唔得,唔知個環境會點。

「香港無死刑,最多係坐監。如果呢鑊我都捱得住,克服到心理障礙,咁就掂。

「我哋以往習慣好安逸去爭取民主。香港鄰近地區或國家,係民主轉型過程,有人以年計坐監,在歷史上係好平常嘅事。既然係民主轉型的必經階段,香港想要民主,就要有經歷。但邊個想成為呢個階段的一部分,包括我都唔想,如果有得揀的話。」

黃之鋒5年前反國教時,可有想過自己會坐監?「當時我有輕輕講過,話我哋霸咗公民廣場,會唔會被警察拉坐監,約略有咁講過,但當時係沒脈絡、沒context、沒感覺之下講,沒意思的。當時嘅社會氣氛同而家好唔同,而家係講真。我明天就入去坐了。香港已進入威權體制時代,未去到美麗島事件,但好似去到當年台灣黨外狀態嘅感覺。」

他可有想到劉曉波?「我唔係嗰個層次,唔好攞來比啦。人哋坐十幾年,攞條命去搏,香港嗰啲叫乜。」

雨傘運動時做了《時代》封面人物,開始受外媒關注。網上圖片
如果唔使坐監,20歲的黃之鋒會點plan佢嘅人生?

「結婚?無諗啦,咁嘅環境,

「2020年係想選立法會,而家無啦,坐監3個月以上的規定5年內唔可以參選。我無諗之後係咪會選。」

「比較難搞係香港眾志,好大挑戰。我哋8個常委,林朗彥在日前的東北撥款案坐監了,他本來也負責一地兩檢關注組的文宣設計。我同羅冠聰坐埋,林淳軒去年參與反對人大釋法示威也被控非法集結,若果連他都坐埋,即係眾志8個常委無咗4個。」

我哋上周已交接工作,周庭、林淳軒會接手,佢哋具備晒應對傳媒的能力、上台發言、搞記者會,搞咗5年,點會唔識。我哋入咗去,歷練會令人成長,希望佢哋會搞得好好睇睇,有聲有色。香港眾志會搵方法,贏返個位返來,我哋一向都想派人選,我去咗坐監,就交畀其他人搞。」

「我都會擔心香港眾志的人頂唔住,因為團隊中,關鍵判斷會依賴對外代表。但一定不會因為我哋入監而無咗眾志,沒可能,我對團隊有信心,佢哋會搵方法。我哋現在每月收到的捐款有3萬多元,算不錯。」

黃之鋒原本的手頭工作包括:替香港眾志在港島區以外進行地區工作;香港前途研究計劃,本打算透過英國國會,向英國外交部要求開放更多港英政府的檔案;基本法教材的問題;一些外訪邀請等。

「搞香港眾志,我訓練到新人覺得幾開心,係倫敦、紐約、多倫多都有人加入了眾志,有個讀歐洲研究的英國大學生,識6國語言,都入來眾志。」

「另一樣我開心嘅,係修補社會運動網絡的裂痕,我哋唔係本土派、唔係左翼社會運動、唔係土地運動。

可以有份推動和梁天琦、馮敬恩等人,大家放低山頭包袱,一齊食飯、傾偈,以前係無乜聯絡;林淳軒和馮敬恩可以一齊接受訪問;上周的公民聯合行動論壇,都係大家過去一年喺背後不斷進行,有個脈絡出現,部分是我們主動約,同各方對話,嘗試促成通對話的可能性。」

黃之鋒穿上西裝到外國講述香港情況,圖為他今年5月到美國國會聽證會發言。網上圖片
黃之鋒的少年十五二十時,豐富程度彷如別人的一生。5年來,香港人都很攰,不少走在社運前線的,因為太累、太迷網、太挫敗而要轉身離開,但黃之鋒的身影卻一直存在。但社會有些人開始對黃之鋒,也感到疲累。

「外界嘅態度比起以前實有唔同,5年前大家覺得新鮮、形勢簡單好多,加上反國教係打順境波。但今時今日嘅社會氣氛,survive到已經叫好勁,幾多搞社運或從政嘅人,出咗名半年後就消失,大把啦,有啲係個人考慮,有啲係因為唔鍾意。」

黃之鋒有無迷惘期?有無諗過離開政治或社運?他諗都無諗:「坦白講,無。」

但總有疲倦的時候吧?「可能有,但我唔覺,公眾都唔覺。我成日話,從政者,不分立場,你要exist的話,就要人講得出你個名、記得你半年內所做的事。我覺得我無潛水超過3個月或半年,點解keep到?概括來講係心理質素。」

黃之鋒說,他沒被人恐嚇、沒收過刀片信。被人鬧對他來說是碎料,「facebook鬧的就是旦啦,行過鬧我的,一個月大約一、兩單,最多係雨傘個陣,截的士時,有個貨車司機攪低車窗鬧,問候我全家。」

有無人給你獎學金去外國讀大學?「無。」

有無人叫你收聲?「文匯大公評論計唔計呀。」

「捱得過雨傘沒什麼捱不到,成個過程係精神消耗。」

「都係嗰句,如果坐監呢鑊我都捱得住,就掂。」

黃之鋒說:「希望我能在監獄休息,思想可以沉澱,之後再出發。」何君健攝
黃之鋒在入監前,有什麼說話想講?

「你哋千祈唔好等我,等我即係一年唔做嘢,咁就死得。香港人記得醒醒定定,我哋坐監呢班都唔放棄,希望你哋都唔好放棄。」

「如果大家頹的話,咁我入去就嘥咗。如果我入去可以令大家更加堅持,將我嗰份做多兩倍,做埋我哋個份,咁我就覺得值。」

「我唔會有鮮明綱領話到俾大家聽,有乜嘢具體方法可延續之後的抗爭,因為我覺得在威權時代之下,大家都未準備好,但我覺得最重要是心態上的調整。」

「如果當日沒進入公民廣場,就沒有雨傘運動,咁我坐監就值啦,至少無白費,見證到香港人的奇蹟發生。」

出獄後繼續在政界及社運圈?「當然啦。」點解咁sure? 「點解唔sure?」

黃之鋒由細到大,都好知自己想做乜?「都唔係。只覺得要做。」

廿三條出現後,黃之鋒繼續抗爭的話,他人生最甘的一鑊其實還未出現?「咁梗係啦,呢個係事實。」

最後,黃之鋒說了一個笑話:

「我原本9月會去英國牛津大學演講,由彭定康主持的。我記得細個阿爺阿嫲曾經話,如果你大個去牛津讀書,可以坐頭等機位。結果,我都入到一間O字頭嘅大學。我屋企人前排笑我,話究竟去牛津演講難啲,定去牛津讀書難啲呢?」

梗係演講難啦,「係。」

「我仲希望30歲前讀一個碩士,我唔想50歲仲係揸住個OU學位,我希望1年內完成,我唔鍾意外國生活,啲嘢好難食,但我想睇多啲、同人傾多啲、同埋真係領會吓讀書嘅意義。」

監獄,或許會令黃之鋒,將來走得更快更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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