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麼人訪問什麼人﹕黃之鋒獄中最侮辱時刻 脫光衣服踎低岳高頭 答長官問題 三分鐘

黃之鋒在公開大學報讀了一科「Crime Control and Punishment」,9月未開課就入獄,親身實地考察——他在監獄飯堂吃飯時,6人一張枱,囚友談的是誰的下體鑲了珠子以增加性交樂趣,誰去哪裏嫖妓,誰跟那個大佬,誰收錢用鎅刀割破立法會候選人的橫額。

他婉拒了囚友介紹他去「鑲珠」的邀請,也對他們自製的寫真集不感興趣,反而把懲教署派發的「犯人須知」小冊子讀完:「入獄第一個星期我以不變應萬變,他們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,第三到四個星期就構想,究竟青少年犯議題可以怎樣跟進。」

他好像把眾志的街站搬進了監獄。少年犯討厭頭髮被剷青,他把囚友意願向長官反映。黃之鋒的毛氈摺得不好被警告,他認為懲罰標準不一於是投訴,此前監獄少有投訴證實成立:「關鍵不是投訴什麼而是投訴後他們的反應,讓我知道囚友若投訴會得到怎樣待遇。」

面對黃之鋒這個「麻煩友」,監獄主管軟硬兼施。官階甚高的大sir每兩星期找他談話一次,他在少年監房最後兩周被獨自囚禁,該監倉是同一條走廊10幾個倉唯一可被閉路電視拍攝到的,旁邊囚室犯人也被調走:「他們全天候監視着我。雖然長官不斷說,這裏一視同仁,但若他們真是用對待一般囚犯的待遇對我,就會出事。」

一視同仁的待遇,就發生在他21歲生日之後不久,坐監第61日那天。黃之鋒沒想過,從出名嚴厲的壁屋調到出名寬鬆的東頭,搜身後被告知需要光着身子蹲在地上仰頭回答長官問題3分鐘:「其他囚友都說有同樣經歷,他們說,光着身子踎在地上像一條狗,感到沒尊嚴。」他說,69日牢獄,這3分鐘感到最侮辱。

根據香港法例234A《監獄規則》第9條,「搜查囚犯須在適當顧及體統及自尊下進行……以盡量得體的方式進行。」黃之鋒強調,他不是第一次搜身,明白基於防止犯人身上藏毒,需要脫光衣物。之前他在警局和壁屋少年監獄也曾被搜身,過程約一至兩分鐘,但搜身後會獲准穿回衣物才問話。

搜身 六旬囚友:坐監都要講尊嚴

事發於約3周前(10月16日中午),黃之鋒因為滿21歲而從壁屋少年監獄調到東頭成人監獄,按例行程序,入獄前需搜身。當時他被帶到保安搜查室,現場有保安組3名職員:「搜完身後職員指示我,不准穿回衣服,叫我踎低回答問題。有一刻我想站起來,職員又要求我踎低。大約問了10條問題,都是圍繞三合會背景和是否有吸毒,就這樣,我全身唔著衫唔著底褲踎喺度岳高個頭答問題答咗3分鐘。」

黃之鋒回憶時,語氣倔強又幽默:「我當時諗,哼,踎不踎好呢?好,踎咗先。踎緊嗰陣佢問我做什麼職業,我答,議員助理;佢問我有無三合會背景,我話無,有無政黨背景?我照答。這份表格是問關於社團背景,我見到喺備註一欄佢寫咗『香港眾志』(苦笑)。」

黃之鋒有即場詢問為何要光着身子蹲下來答問題﹕「個沙展答我﹕這裏是用『踎廁』,看你蹲下來有沒有困難。」黃之鋒覺得答案不合理,稍後向更高層再問,對方只含糊表示基於保安理由,黃說:「我也同意要除衫搜身,我也同意要問資料,問題是否需要不穿衣服踎喺度?」他發現其他東頭囚犯有同樣經歷。黃說:「有一個五六十歲的囚友說,也覺得脫光衣服踎很有問題,佢話﹕『覺得自己成隻狗咁,人係有尊嚴㗎,坐監都要講尊嚴呀!』」發生這件事的東頭懲教所,是全港首間禁煙監獄,專囚禁刑期短罪名輕的犯人,以「模範監獄」見稱。黃之鋒說,撇開這件事,東頭總的來說待遇較寬鬆,「好捱一點」,沒壁屋般嚴厲。

視線 紮馬矮一點遷就長官

黃之鋒一輪嘴回憶道,囚禁少年犯的壁屋有很多「不成文規矩」﹕「向長官說話要仰高頭45度角,職員未開口訓話已經用手指撩起我下巴,指示我要望高一點。」「任何時候都不可以講No Sir,只能講Sorry Sir。因為講No代表我哋可以『說不』。」「『報牌仔』就是拿着犯人證讀出自己名字和編號,由於要遷就坐着的長官,我們要紮馬讓自己矮一點,視線才不會高於阿sir。」

飲料 「唯一有味道的是橙啲汁」

黃之鋒饞嘴,離開監獄,臉書貼滿美食照,有串燒、加了芝士的公仔麵、媽媽的手冲奶茶。這天他約記者去大牌檔,檔主大叔一見他就笑,親切地拍他的肩:「鋒仔!」黃之鋒腼腆回應,點了招牌炒飯和凍奶茶。食物一上枱,之鋒眼睛發亮:「這裏最好食係炒飯,加了魚乾,夠入味。」但全程只吃了半碟,他手上還拿着一支喝完的「午後之紅茶」。這麼愛吃,坐牢不苦?之鋒說,69日沒有為食物難過:「我食量不大,一定夠飽,想食就等到出來先食。」嗜奶茶的他說,壁屋的茶沒有人會喝,因為兩星期才更換一次茶包,味道奇怪,兩個月來他只飲清水解渴,「唯一有味道的飲料,就是食飯有個橙,啜個橙入面啲汁」,回憶起那個橙,之鋒語氣裏竟有點小確幸。

少年犯議題 「監獄資訊原來很精彩」

吃不飽,穿不暖,黃之鋒沒擔心過,這個腦袋不能停的青年,最擔心是監獄資訊少,令敏銳的思想呆滯。幸好,有心人在外面印了幾百頁臉書寄給他,剪報如雪片湧進。職員拆信拆到手軟,來探監的牧師議員不絕。而不同職級的懲教人員輪流找黃之鋒談話,囚友看見黃之鋒久不久又被長官召見,揶揄他﹕「黃之鋒又去涼冷氣」。

「漸漸我發覺,監獄的資訊原來很精彩。無論跟囚友談話,跟職員傾偈,都很有趣。我每日就想,少年犯這個議題可以點跟進?就像在外面搞社運一樣。」

信件被截 因引述職員句粗口

黃之鋒最初不是想「搞事」,只是他不小心刺激了這個系統。入獄一個星期後,他那幅寫滿錯字的手繪「監倉平面圖」在網上被公開,黃形容,事件令懲教署「大為震驚」,原來因保安原因,平面圖不能流出。黃之鋒被職員告誡。

至第三個星期,他的毛氈摺疊不整齊,早上例行檢查時,黃之鋒說被職員斥責:「X你老母XX你X唔X識摺呀?」之鋒說,其他囚友也因毛氈同時被罵,唯獨他接到警告信。他認為不公平,把事件寫在信中欲寄給朋友,但由於信裏引述了職員那句粗口,被獄方以信件載有「淫褻」內容為由而阻截該信寄出(監獄規則47A條5e)。

「這句說話是你們職員自己講出口,卻禁止我引述?」其後署方派了「投訴調查組」人員來問他要不要投訴,黃決定投訴,內容指署方對他摺氈的懲罰準則不一。黃承認,本來也不想投訴,但既然對方派了人來,他也不好退縮。投訴後,有人勸喻他取消投訴,以免影響相關人員仕途。據懲教署年報,2014至2016「投訴調查組」正式展開調查的個案每年約100宗,經調查證明屬實的,3年來只有3宗。之鋒說:「我投訴後的遭遇,讓我明白一般囚犯作投訴會面對什麼景况。」

未「成功爭取」 讓囚犯感到充權

到了第四至五個星期,囚友開始向黃之鋒反映「民意」,不滿頭髮被剪得過短,他於是向監獄主管反映意見,希望把頭髮長度由6mm增長到1cm,之鋒形容此舉再次令署方「大為震驚」。即使早前梁國雄為男囚犯髮型司法覆核成功,由於懲教署決定上訴,囚友還是要按指示剪髮。黃之鋒翻查法例,指出《監獄規則》第34條只註明剪髮是關乎清潔,沒註明長度,他與長官爭拗,卻被告知此規矩不會改變。

雖然未能「成功爭取」,但他覺得值得做,還以議員做社區工作邏輯解釋:「爭取不到也可以寫到入『工作報告』嘛,讓其他囚犯知道我有試過,讓大家感到被充權。」不過,事後職員翻查閉路電視,曾經和黃之鋒談話的10數個犯人逐一被帶去問話,此後部分人不敢再接觸黃之鋒。13+3政治犯之中,只有黃之鋒被判入少年監獄:「今次坐得好有意義,他日我要跟進少年犯議題,說服力強好多。原來監獄不比外面沉悶,局勢時刻轉變,每天像在鬥智鬥力,interesting,正!」

性 「囚友問我坐幾耐?」

之鋒說,少年犯之間話題無聊,常提及性。由於監倉嚴禁淫褻不雅書籍,囚犯會用報紙的性感女郎圖片自製寫真集,俗稱「Night勝」,是因為監獄手淫叫「落Night」,書音近「輸」故改稱「勝」。「少年犯最愛看的電視節目,就是J2台周日早上播的K-POP,因為可以看韓妹,我說,韓妹的臉蛋都一樣,他們窒我,反問我坐幾耐?這個少年犯說:『我坐5年,點頂呀!』」黃之鋒才醒悟,大部分少年犯都是坐四至五年,自己刑期算短﹕「判刑之前我在集會上還向支持者說﹕『明年見!』,判後發覺,原來年底之前就出到來,聖誕都有得過,頂!講大咗㖭……」看到他那個「我真樣衰」的表情,我和攝記都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話題回到8月17日黃之鋒判刑後,囚車從法院緩緩駛出,過百攝影記者一擁而上,攝記要捕捉歷史一刻固然辛苦,原來車內人也嚇一跳﹕「我在囚車裏一出來,嘩!咁大陣仗,一道強光籠罩着我30秒,閃光燈不是一下下『閃』而是連續發光,我差不多盲眼。鏡頭不斷撞向車窗鐵絲網發出『澎澎聲』,我感到車身搖晃,還以為快要反車。我知道你們(指着攝記)要影我,唯有撐大眼,望不同方向畀你哋影。」囚犯罕有吐苦水,攝記條氣順番晒,兩人相視而笑。

監獄一句話「只有三分一聽得懂」

之鋒再說,原來《明報‧星期日生活》也有跟他在獄中邂逅。話說壁屋會提供幾份公家報紙,其中一份是明報,明報經常「神秘失蹤」,估計有不少人拿來看。之鋒說,在獄中讀到10月8日周保松文章,內裏提及他去探望新界東北案的周豁然,周豁然投訴說監倉裏電視聲吵耳,之鋒有點不好意思:「我卻在監獄裏面追看TVB電視劇《表哥畢業喇》《使徒行者2》《同盟》,其實okay好睇,鮑起靜我都接受到是不是很厲害?」之鋒低聲問﹕「坐監睇電視時間會過得快一點嘛……我睇TVB好膚淺呀呵?」訪問時,之鋒的話夾雜了監獄術語:「擺門」(做樣子);「落山」(出獄);「大棚」(大型監倉),他解釋﹕「監獄中人一句話裏,三分之一是術語,三分之一是粗口,只有餘下三分之一我聽得懂,我花了一個月才開始聽明白。」

《同囚》 囚友認識了人權

黃之鋒也在壁屋遇上有少年犯向他承認收過錢搗亂雨傘運動:「囚友不太明白政治理念,外面很多人都覺得囚犯被打是應該的,但為何外面的人都關心他們?因為這個世界有樣嘢叫人權。那套講少年犯的電影《同囚》出咗,加上傳媒和議員跟進,囚友說待遇改善了,發聲是有用的。」

「乜哥物哥」 懲教職員的一聲令下

對於懲教職員,之鋒分析,也不忘自嘲:「同樣是紀律部隊,警察會有多點使命感,想儆惡懲奸,會想拉晒我們這班政治犯(笑)。但懲教職員不少人因為這份工危險較少而去做,再加上監獄環境封閉,心理狀態較獨特。」

「很多前線職員是中年男性,在家庭受了氣不被認同,回到青少年監獄對住我們這班𡃁仔就有一種滿足感。不少職員跟我訴苦,說家裏子女也不肯聽話做家務,這裏他一聲令下,我們就斟茶遞水洗廁所。即使再低級的懲教職員在囚犯面前經過,我們都要高聲奉承『乜哥物哥』(「唉,我都有嗌,唔嗌好麻煩……」之鋒嘀咕),他們就會有一種莫名的自豪感。」

今年6月中,一班議員巡視壁屋,當日接受懲教署職員敬禮的,包括後來成為階下囚的被DQ議員羅冠聰。有犯人向黃之鋒提及早前見過羅冠聰來巡倉,之鋒這樣說﹕「係呀,他當日來巡視,現在到我入來做田野考察囉。」

家長日發言「有日做議員入番呢度」

之鋒說,入了壁屋兩個月,署方搞了一個「家長日」活動,接待少年犯家長來參觀。活動上,少年犯要公開向父母懺悔,又安排一個環節,讓子女奉茶以謝親恩(說到這裏,之鋒反了一反眼)。正當其他少年犯訴說以前運毒以後改過自新的感人故事,之鋒把現場變成「大台」,「當日是我入獄後第一次拿着咪高峰,我當眾說了一句﹕『終有一日我會用另一個身分(立法會議員)入番呢度!』」職員臉色一沉,之鋒媽媽笑着把這杯在監獄裏極罕的新鮮冲泡熱茶讓給兒子喝。說起這一幕,之鋒眼睛閃亮,嘴角泛起招牌招積笑容,總結還是那句口頭禪﹕「正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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